羅葉詩選

於羅葉

羅葉,本名羅元輔,1965年生,台灣宜蘭人,早在建國中學擔任校刊《建中青年》編輯時期,開始大量閱讀現代詩,從瘂弦到余光中,並開始創作。

1983進入台大後,逐漸展露才華。大三時,主編台灣大學法學院刊物《台大法言》,並投身台大學運,創辦地下刊物《自由之愛》,其創刊詞揭示他對社會正義的堅持與追求。

羅葉先後任職於《南方》、《民進報》、《新新聞》、《自立晚報》、《香港明報》等,並曾於華岡藝校、永和社大、宜蘭社大,作品散見於各報藝文版,曾獲全國學生文學獎、教育部文藝創作獎、聯合報文學獎新詩大獎、中央日報文學獎、中國時報新詩獎、林榮三文學獎新詩首獎等。

1998年,羅葉因遺傳性宿疾併發腦中風,腦部手術後,返回鄉宜蘭養病,再回到教室,教授閱讀和寫作。最後,用僅剩餘的生命參與創辦宜蘭慈心華德福教育實驗國民中小學,用鋤頭、用文字,耕耘出一處樸質、自由的校園,直到2010年初病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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騎機車的父親
騎機車的父親,麻園農場,嘉義大林,1968。
朋友說:「自從父親病逝後,年節總是少了甚麼?」
思念是會傳染的。
父親辭世後,母親隨即從板橋搬到新店山上與我同住。此後,每年年夜飯時,外頭山區冷颼颼,裡面圍爐吃火鍋,一屋子壟罩著熱氣呼呼,落地窗總蒙上一層霧。我去擦拭玻璃時,總覺得,父親就站在窗外看著我們。
父親走了之後,不僅年夜飯少了副碗筷,家裡不再燒金紙,少了那一盆火,年節味道也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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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光流影-B--01

從一場音樂會說起
上(十)月底剛參與了一場很有意義的音樂會「唱台灣歌‧說台灣史」,藉由各時期代表性的歌謠唱出教科書上鮮少著墨的台灣歷史:19世紀平埔族的島內大遷徙,西拉雅族移往東部,遂有《台東調》「來去台東花蓮港,路頭生疏毋識人」;《安平追想曲》的背景應該是最鮮明的,「望兄的船隻早日回返安平城,安平純情金小姐,啊---等你入港銅鑼聲」,人事時地物俱全。50年代到 60年代,台灣逐漸由農業社會邁向工商業社會,因此有葉俊麟填詞的《孤女的願望》:「請借問路邊的賣煙阿姐啊,人在講對面彼間工廠是不是貼告示欲用人」…。
當然,流行音樂不必然都背負沈重的歷史意義,但單就一個人而言,仍都會有特定的時空投射。有個朋友跟我說:每次聽到Tracy的《只有分離》,都會想起他父親28年前臨終臥榻的那段日子。情歌更不用說,那些刻骨銘心的記憶,彷彿依附在某些熟悉的旋律,前奏才響起,就如胡彥斌那首歌,「就有人哭紅了眼睛」。
上圖:《樂光流影》封面及封底。從火車看花東縱谷,攝影/湯麗薇
誕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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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1060284

從三水街往東行,越過中華路,來到小南門。
那年冬天台北特別冷,剛上大學的你騎著一部中古偉士牌,在下雨的早晨,來到城門南側延平南路上的一排破舊平房。你打了個哆嗦,用手拍掉胸前的雨滴,進入才兩坪大的一家小店。你在牆角一張小木桌旁坐定,取了張過期的舊報紙,在模糊的油墨間猜測新聞的內容。不久,戴著絨帽的外省伯伯便端上一碗灑著些許蔥花的白麵─不像普通佐著酢醬的乾麵,你必須自行倒入烏醋、香油、辣油及醬油,攪拌均勻後,呼著熱氣將原味的麵條送入嘴中。
那排房子後來消失了,就像中華商場拆除一樣地再自然不過,沒有人問起這家店的下落。斜對面大樓倒有間店掛著福州傻瓜乾麵的大招牌,油醋蔥一樣不缺,但就是少個說不上來的滋味。
往北走,你會遇到正在午休的湖南飯館,那曾經以合菜聞名的餐廳也不敵時代的變遷,轉型改賣快餐。二十三歲那年,你拿到第一份薪水,劉老闆邀眾人上湖南飯館打牙祭。門口有一老伯招呼吆喝,循著窄小的磨石子階梯登上二樓。你,一個南部來的本省小孩第一次見識到外省菜的氣派:涼菜燒臘冷盤、炸蝦球、橙汁子排、豆瓣鯉魚,對,就是豆瓣魚,上面鋪著一層混著酒釀和豆瓣醬的椒紅色醬汁,酸甜中帶著微辣,以及顆粒分明的金黃色魚卵和鮮嫩魚肉…而在大快朵頤、杯晃交錯間,多少青春就此磋跎。前幾年,劉老闆過世,追思禮拜就在幾條街之外的某個教堂,你和老同事前去送行,腦子想的,竟還是那隻躺在鐵盤的肥碩鯉魚。
經過舊稱「實踐堂」的藝術視聽資料中心、國軍英雄館,這個路段原本濃郁的眷村風已被年輕活力的大學城氣息沖淡。走過最高法院,你會遇到一排茄苳綠蔭,然後來到叱咤一時的力霸百貨。昔日氣派的大廳現在在賣魚翅肉羹,頂頭那兩部曾經被台北人津津樂道的透明電梯則成了財團興衰的唏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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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樂殯儀館

(南京東路上的極樂殯儀館,1974年,中央社記者馮國鏘攝)
去年(2009)11月中國時報高姓記者來函,擬採訪我有關「極樂殯儀館」的故事,大概是因我 曾在一系列的「台北街景速寫」文章中曾有所觸及之故。該殯儀館舊址在今新生北路南京東路口(三板橋),本是日本人火葬場,後來成為台灣第一家民營殯儀館,早在我出生時(1965),即為台北市立殯儀館所取代,我的許多資料都是網路搜尋而得,不敢掠美,便代為轉介一位與極樂毗鄰而居十數年的老人家,也許更能詳述當時的點滴。
白先勇《台北人》的《永遠的尹雪艷》,其中高潮的那一段寫的便是極樂殯儀館的場景:「正午的時候,來祭吊的人早擠滿了一堂,正當眾人熙攘之際,突然人群里起了一陣騷動,接著全堂靜寂下來,一片肅穆。原來尹雪艷不知什麼時候卻像一陣風一般地閃了進來。尹雪艷仍舊一身素白打扮,臉上未施脂粉,輕盈盈的走到管事台前,不慌不忙的提起毛筆,在簽名簿上一揮而就的簽上了名,然后款款的走到靈堂中央,客人們都倏地分開兩邊,讓尹雪艷走到靈台跟前…。」
白色恐怖受難家屬周固猷對這個地方更是有切身之痛:「…到了殯儀館以後,看到哭倒的媽媽,不要想也知道躺在沙罩裡的就是爸爸了。頓時我的腿有如水一般的軟,栽倒在地。大人們把我拖到靈前,爬在地上不知磕了多少個頭,才被拉起來看看爸爸,我當時不是在哭簡直是在嚎,心中一直在問,這是怎麼回事?怎麼會這個樣子?幾個月不見我心裡面高大英俊的爸爸,我每天要幫他脫馬靴的爸爸,竟然會變成一個滿頭白髮,面目恐怖,一動也不動的死屍。」(一雙馬靴:記先父周定雨之遇害)
聶華苓在《桑青與桃紅》寫道:「蔡嬸嬸死了。天黑時我和蔡叔叔送壽衣到極樂殯儀館。停屍間掛著白布簾子。簾外供桌上燃著一對白燭。一股強烈的消毒藥水味。他掀開簾子。他的妻子躺在石床上。石床的沙罩掛在牆上。我們分站在石床兩旁。她的眼睛是睜著的。他用手把眼瞼往下摸。眼睛仍然是睜著的。他突然嘿嘿笑了兩聲。他說同床共枕二十幾年了。現在才發現她是個沒有眉毛的女人。生前的眉毛完全是用眉筆劃上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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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勇樓

1986年9月初午后,甫開學的政大校園空空盪盪,學生不是回宿舍午睡就是窩在餐廳閒聊,一切似乎再平常不過。然而法學院大勇樓二樓轉角教室卻擠滿了犧牲午休的學生,有的席地而坐,有的甚至只能貼靠著牆邊站立,準備聆聽地政系尤清教授的專題演講,最後面則是兩名負責監控的教官,即使這場演講是屬於冷僻的學術範疇。當時盛傳尤清時任理事長的黨外公政會擬籌組政黨,挑戰黨禁,國民黨當局早就透過媒體放話要法辦抓人,肅殺之氣,不言可喻。
那場演講,尤清一直以學者的口吻、徐緩平和地講授地政專業,沒有觸及組黨,眾人大失所望,外系學生紛紛離席…。有個學生終於舉手起身發問:「尤老師現在要籌組新政黨,但國民黨說只要新黨成立就要判刑,至少三年,請問老師還會堅持嗎?」,原本在底下鴉雀無聲的學生頓時騷動,開使交頭接耳。
當時早已滿頭白髮的尤清,摘下眼鏡,略帶激動地說:「如果國民黨法院要判我三年?沒關係,我再加三年給他關。」語畢,台下響起如雷的掌聲,並紛紛回頭,剛好看見教官慌張失措地關閉錄音機。
1986年9月28日,民主進步黨成立,蔣經國政權雖不予承認,但卻體認到民主的潮流趨勢,始終未採取高壓的逮捕行動,並且於隔年取消戒嚴令,台灣政治終開啟劃時代的轉變。
後來,尤清當選兩屆台北縣長(1989-1997),不過,以學者從政的理想性觀之,尤清八年的政績令人極度失望。有一陣子,我每天都要往來大漢溪兩岸,從新莊到樹林,河岸盡是堆積如山的垃圾,恰對「選尤清,垃圾一定清」的競選口號形成莫大的諷刺。尤清卸任縣長前夕,更爆發地政處處長莊育焜貪污弊案,對於與莊有師生情誼的尤縣長,固然顏面無光,對於投票力挺的選民,更是情何以堪。1997年底縣長選舉,如非盧修一在縣長選舉最後一夜抱病下跪,讓原本聲勢落後的蘇貞昌逆轉戰局,否則台北縣早就重回國民黨執政。難怪,一年後(1998),尤清以前縣長之尊參加立委選舉,竟然落選收場,再隔三年才以吊車尾的票數,勉強當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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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nake Street

天母‧1976

「這張照片於1976年或之前拍攝,照片右側是台銀美軍眷舍,目前是台北美國學校,左側的美軍眷舍更多,現址是日僑學校。蛇巷(Snake Alley)就在照片最右方。」─ Marcus,英國人,1969-1992居住、成長於天母。
「蛇巷」? 他該不會將和萬華著名蛇街(Snake Street)混淆吧?「沒錯,是天母的蛇巷。」Marcus說:「那是老外對那條後巷(應指現今中山北路6段776巷)的稱呼,走在那裡有時都遇到蛇,雖然令人毛骨悚然,但卻是住宅區通往美軍眷舍的捷徑。」Marcus的父親來自英倫,應該是美援時期來台經商,住的是更靠近陽明山、由美國國際開發署(US AID)貸款或租賃給非美軍的高級別墅(約今中山北路7段114巷一帶)。1992年後Marcus回英國工作,他的父母親則遷至關渡定居。
同一個山頂,今日華崗的文化大學大忠館已經被新建體育館遮住,安全島的路燈造型依舊,但蓊鬱的白千層已不可同日而語。
美國學校後方的蛇巷,遇到這種動物的機會與中樂透頭獎相當,目前成了台北市不可多得的黃金地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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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中509班

 幾天前,在中國工作的友人返台捎來一張照片。

這是他們全班1984年畢業前夕與導師祖蘭舫在司令台前的合影。這一班應該是當年附中最瘋狂的班級,也是教官眼中最叛逆的一群,然而看似五方雜處,實則臥虎藏龍,許多同學都在各個領域雄霸一方,成就斐然。他們之中,有人當上了音樂家、台大教授、電影導演、建築大亨…。

前排中雙手插腰者,充滿自信的神情,雖然體型並非壯碩,卻有一夫當關的氣勢。他是羅文嘉,在台大校園的學生運動一戰成名,後來一路協助陳水扁入主台北市、挺進總統府。今年(2009)稍早,我曾有幾次和他深入對談的經驗,甚至參加他和年輕人的聚會,發現他專心聆聽的時間居多,絲毫沒有政治人物浮誇驕傲的惡習。這幾年,即使有人因他砲口對內批評自家人而將它列為「十一寇」之首,也有人因他曾輔佐某人而大家撻伐,但這似乎未曾動搖他。最近,他投入吃力不討好的媒體事業,致力於社會紮根運動,彷彿仍是20多年前那位充滿熱情理想的年輕人。

右前方採蹲姿者則是張彥帆,他和我是大理國小同學,小學升旗典禮時,他都站在司令台前指揮全校唱國歌,我則是在背後負責仰頭升國旗。小時候兩人陌生沒講過幾句話,國中也不同校,沒想到高中卻同班。因為經常同車,而且路途甚遠,我們便天南地北,無所不談。我記得有次放學後強拉他去龍山寺聽當時黨外律師江鵬堅演講。兩個戴大頭帽、揹書包的高中生擠在人群中,張雖然有點不自在,卻仍然耐心地陪我到散場。後來,張彥帆高二轉社會組,有回他在延平南路實踐堂辦鋼琴演奏發表會,我卻在二樓觀眾席聽到睡著了。大學他讀音樂系,自然又失去音訊。前幾年同學告知他在加州教琴,我們又透過e-mail聯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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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031

這張照片是在高雄市漁會前所拍攝,祖母與母親牽著大哥前往探望當時正在高雄當兵的梅山舅舅,時間約1958年。

大哥那時5歲,戴著農場的舊式工作帽,從嘉義鄉下來到熱鬧的港都,難掩興奮之情。祖母狀似嚴肅,不過左手包巾裡應該是盛滿長者愛心的飯包吧?!母親那年31歲,生性拘謹卻頗為上相,姿態輕鬆而不失優雅。

拍照的人正是被探望的舅舅,他對攝影極感興趣,技術也堪稱專業,能夠掌握三人的神韻,又能抓住後方公車與路人的動態。」

您還記得父親買的第一輛車嗎?

小舅舅結婚時,你當花童的照片還保存至今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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